狐狸代班 JCYoung
他打算重拾在巴黎的老本行,当然不是盖世太保的情报工作,而是那件他从不承认、却始终乐在其中的私事:偷窥那只兔子。
偷窥这个词太粗鄙,君舍在心里酝酿出一个更为优雅的措辞:远距离审美观察。
一只狐狸蹲在森林的灌木丛后,透过蔡司镜片欣赏兔子的日常起居,这应当被称为田野调查,或是对与己无关的柔软生命进行纯粹的职业性审视。
这逻辑几乎说服了他自己。
翌日破晓,他就看见一个穿深蓝色毛衣的娇小身影从疗养院大门出来,身后跟着那只杜宾。她的步幅很碎,很慢,像只刚从巢穴探出身子、正用鼻子轻嗅四周气味的兔子,试图确认森林是否安全。
他放下望远镜,又迅速举起,拇指在调焦轮上轻轻一拨,她的轮廓顿时清晰可辨,连被山风吹乱的发丝都纤毫毕现。
“胖了,”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晒软了的质地。“看来疗养院的土豆汤没少放黄油。”
窗台上晒太阳的俾斯麦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,仿佛在附和主人的评价。
舒伦堡和麦克斯被他打发去镇上搜集情报,名义上是评估疗养院安保状况,实则是为了摸清那扇窗户主人的作息规律。
他们带回来的报告详尽得令人满意:她每天早晨八点开窗透气,九点准时去餐厅用早餐,下午三点左右会到后花园散步,沿着冷杉林边的小路走三圈,然后坐在长椅上看书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这张扶手椅、这扇落地窗和这台望远镜,构成了君舍在巴特特尔茨的全部生活半径。
柏林在燃烧,帝国在崩溃,苏军离自己的办公室只有六十公里,而他正坐在巴伐利亚的旅馆阳台上,用八倍望远镜观察一只怀孕的兔子散步。
这场景荒谬得足以让任何认识他的人怀疑他被调包、下药,或是终于被无休无止的战争逼疯了。
但君舍对此毫不在意。
他看见她穿过小镇广场去面包房,站在圣约翰像前撕着面包屑喂鸽子;看见她坐在教堂门口的石凳上晒太阳,头靠着石墙,睫毛垂下,唇角微扬。
还偶然撞见她在喷泉边洗手,发丝从耳后滑落又被纤指轻轻别回去,女孩对着腹部轻声细语,大抵是“妈妈洗完手了”之类的话。读唇术本就是盖世太保的必修科目。
自始自终,女孩都浑然不觉。而他则用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记录下她的一举一动,再用狐狸的狡黠将它们翻译成轻佻的嘲弄:
喂鸽子是“兔子在施舍一群不知感恩的长羽毛乞丐”:晒太阳是“全然不顾紫外线对东方肌肤的伤害”;对肚子说话则是“连未长耳朵的胚胎都要征用为倾诉对象”。
直到某天,当君舍将望远镜搁在膝头时,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数:数她抬头望了几次雪山,数她把披肩往上拉了几回,数她低头对肚子说了几句话。
这发现让他眉峰骤然下压,蔡司望远镜被猛地砸在茶几上,惊得长毛猫跳开老远,仿佛那金属筒突然烫了主人的手。
重新把望远镜举起来时,棕发男人已经换了一副表情,嘴角微勾,琥珀色的瞳孔恢复到完美的疏离亮度。
每天下午,狐狸都会在疗养院周围不急不缓踱一圈。
并非直直走过去——他还没愚蠢到那个程度。路线经过精心设计:从旅馆出发,沿着伊萨尔河漫步,在面包房买一个新鲜出炉的可颂,再绕道教堂后的小径,最终拐上通往疗养院的上坡路,散步时间特意选在了午后。
两个无所事事的人在面包房门口偶遇,这不是很自然的事么?毕竟世界很小,而小镇更小。
与其说跟踪,倒不如说是…品鉴,君舍饶有兴味地咂摸这个词。他在品鉴一只从东方来的兔子,如何在被战火烧焦的森林里,依然保持一种令人费解而近乎蛮横的柔软。
现在她怀孕了,身体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缓慢变化,步幅变短,腰线变浅,将手放在小腹上时,掌心微微张开,如在守护一片孕育着新芽的沃土。
“兔子怀孕之后变得更毛绒绒了,这是生物学上的防御机制,”他悠悠然开口。“毛绒绒的动物让人不忍心开枪,连狐狸都会被迷惑。”
每天下午,棕发男人会在一个微妙的时刻出现在面包房门口,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,头发用发蜡梳得服帖,手里松松捏着一本巴伐利亚旅行指南,闲适得仿佛刚从隔壁温泉浴场出来透气。
老板娘正把刚出炉的可颂摆上货架,看见他时总会微微脸红,这镇上很少出现穿定制大衣的男人,更少见这种漂亮得俨然从电影杂志里走出来的面孔。
“午安,一只黄油面包。刚出炉的,如果不太麻烦的话。”
他付了钱,出来时阳光斜洒下来,将石板路映成暖灰色。男人在松风里驻足片刻,低头睨着油纸上的公鸡徽章,眸中流转着意味不明的光。
这只是在勘察兔子的活动范围,他在心里对某个声音解释。
可现实却是,君舍一次都没偶遇过她,总是差那么一点——她午睡时间延长了,